专访》以写作回应生命的骤雨:专访顾德莎、顾玉玲姊妹


2020-06-14


专访》以写作回应生命的骤雨:专访顾德莎、顾玉玲姊妹

纺织业曾经是繁荣台湾经济的重要一环,然而,在全球经济局势与台湾劳动政策的快速变异中,中小企业的劳动者与企业主渐渐失去了舞台。这段繁华落尽的历史,极少见于文学作品之中,自谦为文学素人的顾德莎,却据此交出了一部短篇小说集《骤雨之岛》。

年轻时得过文学奖,后停笔将近四十年,在纺织业有15年工作经历的顾德莎厚积薄发,将亲身见闻化为文字,描摹出这段时代盛衰中拚博的身影。妹妹顾玉玲以非虚构写作闻名,并长期投身劳运工作,两人各有关怀,却又互为支援力量。阅读誌邀请姊妹双人促膝对谈,在骤临的雨水中,共同回忆这段已然消逝的时光。

今年的梅雨季节,至今没有下过几场雨。持续闷热的城市,教人分外期待大雨将至。在这样渴雨的心情下,编辑部特别安排顾德莎、顾玉玲对谈,聊记忆中的种种突如之雨,以及启动保护机能的伞。或许也有以文学祈雨的潜在念想吧。

雨:生命里太多的突如与无力

访谈当日,炎热不退的台北,终于下雨,踏过地上水洼,心头难得的有了清凉。

正在进行第二次化疗、头上戴着编织帽的顾德莎,精神饱满地在板桥家屋里迎接访谈团队。本来很担心会不会影响她的休养,但顾德莎强调因为有类固醇,反而是这个时间点最好,再者也能让她稍微移转对自身病痛的注意力。

顾德莎谈起所在的家屋,以前就是纺织场所,「这栋是住工合一的建筑。我从嘉义嫁来树林时,这条街晚上都灯火通明,都是编织机的声音。所以这里又叫Yoko街。」顾德莎说明,Yoko是日语变化来的,意指编织。顾玉玲也回忆到,她放暑假使曾来到这里打工,「做的是包装。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家庭代工的机动性,真是非常灵活的临时编制。」

顾德莎表示,顾玉玲感受到的灵活,也就是当时台湾纺织产业鍊足够完整的证据。她想起1986年的韦恩,那是一个奇怪的颱风,从东而来,由西半部离开,但又倒捲回来,因此造成中部代工作业的重创,半成品大多泡水,当然无法使用。

顾德莎说:「但在风灾过后,大家全体一心的动员起来,统计损害数字,紧急订购该往南补的材料,快速地补救出口的订单。」提起那段经历,关于民间的竞争力,顾德莎深以为荣。

家屋虽座落树林,却必须缴税到板桥。顾德莎说来也觉得好笑,「有一种说法,是因为这里的税收满好,所以板桥那边硬是不放。」但这一带的纺织荣景早已寒彻远去。

而或许吧,文学就是得在边境生活。在这几年隐隐然形成另一种社会显学的劳工书写里,《骤雨之岛》有一个特别的切入点,聚焦的是中小企业的经营者,也就是从工人阶级变成老闆的一群——他们无可能成就巨大财富,并非资本家,却又要被归类于资方,且因为善良地想要负责底下员工的生计,而逼迫自己适应、满足各种政策的快速转换,终至凋零消逝。

多年来,顾德莎心心念念,应该要有人记录这群时常承受巨大风险与压力、边境者的身影与心情。《骤雨之岛》的人物经常置身于各种突如其来变化,包含外遇、天灾、政策改易等的巨大洗礼,乃至灭顶——骤雨不仅仅是气象,更是突如其来变化的隐喻。顾德莎成把人生体验,转换成小说里各种雨的意象。

说到雨的回忆,顾玉玲口直心快:「台北的雨很不可爱。小时候住嘉义市郊,在半山腰的位置,南部的雨都大而狂烈,啪啦啪啦的倾洩,很畅快又清爽。但台北不是,刚来的时候,觉得好像要发霉,雨都小小的,又下个不停,让人烦闷。」

似乎人生总是这样,总得设法在苦闷无力的环境下,保持信念,不让自己坏掉。

伞:亲情与文学作为守护的力量

进行化疗的这段期间,顾德莎不但持续创作,也依旧出席各种文学活动,显然并不想陷入只是病人的状态,而是想要维持更多的动能。顾玉玲则笑着说道:「病痛也是能有生产力的,不是吗?」

顾德莎顺着顾玉玲的话头,表示能够回到文学场域,再度创作,是源自妹妹的倾力支持,「或者说逼迫吧。」顾德莎满眼都是笑意,「这幺多年来,她一直关心我到底什幺时候才要真正动笔,写我梦想中的文学小说。」

上一回顾德莎住院化疗的时候,顾玉玲抱来一大叠文学书,放在病房。顾德莎说:「我呢,就一边打点滴,一边大量地读书,慢慢找回文字的感觉。因为就很安静地阅读,我可是护理师眼中最乖的病人哩。」

文学魂再度甦醒,相隔几十年,顾德莎才又一头栽进创作,且积极地去写作班上课。《骤雨之岛》出版前,她也曾将稿子寄给顾玉玲,但妹妹太忙了。再加上,「她太贴近我了,对我有过多的期待,我觉得这样可能会不客观。因此,写作班的帮助满大的。但是,这一次出版的小说,她来来回回看好几遍,给了我最好的意见。」

十七、八岁就写诗的顾德莎,告别文艺年少之后,栽进生活的洪流,数十年来,见证成衣纺织业从最意气风发的黄金时期,到整个迅速消亡跌入谷底。面对职涯起伏与身体病痛的折磨,顾玉玲认为,姊姊一直展现着韧性,面对生活的各种磨难。

「但真的有一种,她在勉强透支自己的感觉。」顾玉玲说。疾病无疑是生命里蓦然而至的暴雨,也因此,顾德莎不得不慢下来,而终于有时间好好面对自身记忆在说话的可能。

顾玉玲进一步说明:「因为经验那样的病痛以后,现在的人生就像是多出来的,二姊可以不必再逞强,专心地写出她生命中的流动史。所以,《骤雨之岛》才能像河流一样,无始无终。」

无法全身而退的雨

见证过台湾经济起飞、尤其是纺织成衣生产鍊史的顾德莎也说:「人生总还会有后续,并不会真的就什幺都结束了,没有了。像小说里那个自死者父亲留下的黑洞,还会延续存在他的女儿身上。」

顾德莎提到这本小说,原本是有个史诗架构,比较全景观地凝望那个发达时代的哀歌,但后来变为切片似的去写,主要是因为「我觉得,零碎才是人生的真实样态,才更接近我所亲身经历的世界。」

「而且,生命所需的,其实真的没那幺多,慾望大多是被外在挑拨、鼓动起来的。」顾德莎语重心长举例,像台南黑面蔡杨桃汁,如果不是所谓专家去提供建议要他们扩大经营、上市发股等,他们就安于在台南小店铺的做,不也能简单而丰足?

姊姊书中提到的中小企业主,因为无法负荷劳动政策的变化而中断家业。妹妹的社会关怀,却是替劳工争取更多的权益。两者看似矛盾,但顾玉玲提到,她并不认为政策或灾难是突如其来,而是终究会在某一天到来。崩坏,从来都是长期慢慢累积出来的。

「台湾产业本身有结构不良的问题。中小产业的雇主们,其实更近似自我透支和剥削。他们确实并非那种可以全身而退的资本家。不过利润太低、保障太少的景况,很难不被快速变动的环境淘汰。因此,必须创造良好的劳工条件,从根本上去改变,促进产业升级,才有可能免除悲剧的再发生。」顾玉玲语气沉重地说。

共撑一把伞

访谈下来,轻易就能发现顾家姊妹各自坚强,却也彼此照应。顾德莎屡次强调妹妹对自己的爱护、协助,没有顾玉玲,不会有如今写作的顾德莎,也强调,顾玉玲的非虚构写作足以造成有效的社会改变。顾玉玲则自白道:「我能够义无反顾地投入运动与书写,就是不管怎幺样,后面都有姊妹在支持我,让我无有恐惧。」

顾德莎透过文学承载人生,将记忆中那群消亡者召唤回来,留下他们曾经存在的证明。顾玉玲则是站在更前线的位置,直接亲身参与劳工运动,并写下教人无可忽视的现场直击。两姊妹各有各的姿态与方式,但同样都还相信文学的力量。

最后要拍摄主题影像时,OB团队请顾德莎、顾玉玲穿过狭窄小巷,到满是绿意的另一边去,雨势此时骤然略微加强。顾玉玲摆出帅气的站姿,顾德莎则是优美娴静。她们撑起了伞,静待摄影师按下快门,捕捉诗意瞬间。

聊到摄影师也是诗人,顾玉玲表示,等忙完手头上非她写不可的东西以后,她也要写诗。出版过诗集《时间密码》的顾德莎,淡淡地说着,这几年,台湾诗人已经太多了。专访时始终认真专注、发言带着强悍感的顾玉玲,这时忽然有了撒娇口吻:「我就是想当诗人。」此刻,好像见证了她回转到那个非常崇拜姊姊、少女时期的一瞬。

看顾家姊妹亲密共撑一把伞,互相守护的样子,忽然觉得那把伞其实不止是一把伞。而眼下的骤雨,也有坚定、温柔的意味。

骤雨之岛
作者:顾德莎 
出版:有鹿文化 
定价:350元
​【内容简介➤】

作者简介:顾德莎
  嘉义人。高中时代担任校刊主编,得过全国高中生小说比赛第二名,散文发表在《新生报》、《中华日报》、《青年战士报》、《明道文艺》等报章杂誌。
  就业初期仍有少量书写,得过《联合报》极短篇推荐奖,之后停笔将近四十年。
  2012年重新提笔,尝试藉书写回归生命本质,以文字记录大千世界。
  获奖记录有:第二届新北市文学奬小说第三名、第四届桃城文学奬散文第二名、第二届与第六届全球星云文学奬散文奖、第六届台中文学奖台语诗首奖。
  创作补助:第15届台北市文学年金《骤雨之岛》、2016年国艺会散文创作补助《说吧‧记忆》、2017年国艺会台语诗创作《我伫黄昏的水边等你》。
​  出版:2016年《时间密码》诗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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