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媒体争相报导的关键字:「年轻女子」、「随机砍人」


2020-08-05


让媒体争相报导的关键字:「年轻女子」、「随机砍人」

去到那里之前,就只是一般的案件採访。
大宫的 KTV。

这是我第一次踏入的店。穿过週五夜晚闹区震耳欲聋的喧嚣,我们找到了坐在路边的金髮女生告诉我们的那家店。是平凡无奇、随处可见的 KTV 大楼。狭小的通道迴响着客人抓着麦克风嘶吼的歌声,吵闹的打拍子声无止无尽。

我们在一脸讶异的店员带领下,穿过通道进入那个包厢,隔着小桌在沙发坐下。我一边坐下,眼角余光扫见店员反手带上门口的廉价门板。我的视线瞥着只差几公分就完全阖上的门板最后的动作,下一瞬间却被坐到对面的青年嘴唇动作给吸引了。

那名壮硕的青年劈头第一句就说:「诗织是被小松跟警方杀死的。」

我的屁股都还没完全坐下。
一定就是在这一瞬间,我的心中有什幺改变了……

案件的第一波报导总是一团混乱。
这起命案也不例外。最早接到的消息是「随机砍人」。

一九九九年十月二十六日,这天我任职的《FOCUS》编辑部休假。我早就决定要好好睡个懒觉。前天我几乎整天没阖眼。为了赶截稿,我近乎熬夜地写完稿子,看过清样,结束稿件的最后确认后,还参加会议之类的,一眨眼就入夜了。当然一回到家,往床上一倒,立刻不省人事,醒来的时候都已经中午了。生活在正常时间带的家人老早便展开各自的日常,空蕩蕩的家中,就只有宠物金仓鼠「之助」在笼子里跑来跑去的沙沙声。久违的悠闲的一日即将开始。

也有许多杂务等着我去处理。得去洗衣店取到现在都还没领回来的夏季外套。让「之助」放个风,打扫一下牠的小窝吧。我犹豫该从哪件事着手,决定清扫仓鼠笼,伸手拿出笼中的饲料碗时──

手机响了。

开端总是手机。对社会记者来说,手机就像恐怖的项圈。

或许会是总编以莫名沉着的声音说:「发生大地震了,你立刻赶去现场。」

也有可能是同事打来的:「那起命案的兇手落网了!现在要被带去警署了!」

或许是其他报社认识的记者:「警方终于对XX进行搜索了!」

甚至有可能是来提供线报的:「我家附近有人养的巨蟒逃走了!」

什幺都无所谓,是谁都没关係,反正手机响了,就是工作上门了。我按下通话键,不祥的预感几乎变成了事实。

「清水兄,不好意思在你休假的时候打扰!」不出所料。就算猜中,也教人开心不起来。是编辑部摄影师樱井修的声音。

「有消息说埼玉桶川站附近有个女人被杀了。似乎是随机砍人。」

我忍不住叹息。我跟樱井前前后后已经共事将近十五年了,他是我最为信赖的同事之一,北至北海道,南至沖绳,我们共同採访的案件、事故、灾害多不胜数。搞不好比起我太太,他更要了解我。他非常清楚在採访中落后的记者会有多逊,所以应该是出于好意通知我,但这也是我好不容易才盼到的安息日,坦白说,真希望他放我一马。

「……你一个人吗?」

「大桥也正在赶去现场。」

大桥和典是编辑部的年轻摄影师。

「意思是这个案子我负责?」

「不,山本总编没说什幺……」

这表示接到指示的只有摄影师。对摄影週刊来说,照片就是一切。总编山本伊吾应该是打算先派摄影师过去,能拍到什幺就先尽量拍。我这个记者就算装做没事人,应该也不会有问题……

不过事情落到我头上,也是迟早的事。所以樱井也才会打给我。《FOCUS》编辑部没有几个记者会分派到这类称为「搜查一课(译注:日本的警察机关里,通常搜查一课负责的是杀人、强盗、伤害、绑架等重案。)案」的採访。要是我继续留下来给仓鼠放风,到时候要扛起採访落后的责任的,可是牠的饲主。就在我犹豫踌躇、挥舞着仓鼠饲料碗的这一瞬间,已经展开採访的其他记者应该正不断地蒐集到各种消息。下个星期,应该就可以在书店看到他们比我更详尽许多的报导。

是要现在享乐,事后付出可怕的代价,还是立刻工作,分期处理掉麻烦?多欢乐的选择题啊。我是个劳碌命,没有选择的余地。

「……兇手呢?」

「完全没有眉目。我也是刚接到编辑部的消息,离开家而已。」

「……那,我这里稍微调查一下。」我想我的声音应该变得很阴沉。再怎幺说,案件报导讲求的是速度。这一点我也再清楚不过。但难得休假一天,才刚起床二十分钟就泡汤了。我右手握着挂断的手机,左手拿着仓鼠的饲料碗,喃喃自语:「干麻好死不死,偏偏挑在今天发生……?」

但是,接下来我将深刻感受到这起命案不能以今天或明天这样的单位来看待。漫无止境且遥遥无期的採访,就此揭开了序幕。

我立刻着手打电话。

任何採访都一样,第一步是蒐集资讯。就算糊里糊涂地冲到现场也无济于事。虽然心急如焚,但与其不清楚天候就航向惊涛骇浪的大海,最起码也要先在港口踢一下木屐占卜一下天气(译注:日本有踢木屐占卜天气好坏的习俗。口中说着「希望明天好天气」,踢出套着木屐的脚,一般认为掉下来的木屐呈正面就会是晴天,反面就是雨天。)再做打算。这种时候,要先打电话给平日就有交情的同行记者,或是查阅通讯社的新闻快讯之后再出击。

我从採访用的斜肩包里取出笔电,双手敲打键盘,一边查阅快讯,一边用肩膀夹着电话,开始蒐集资讯。一旦开始行动,便势不可挡。为了这种时候,我的热键登录了将近四百支电话号码。我一通接着一通,不停地打。

「听说桶川发生命案,你们派记者过去了吗?我也正要过去……」我一面表明自己也将加入战局,向各方向打探消息。询问多位报社记者、电视台人员后,不到十分钟,回拨的电话便愈来愈多,也有已经开始採访的其他报社及电视记者联络我。电话中接到插拨,接起来后又是插拨,忙得简直像航空管制员,我这个旧型十六位元的大叔脑几乎快要处理不过来了。

初期资讯很零碎。

匆促写下的便条纸上填满了我杂乱的字迹。被害人女子是住在桶川市隔壁上尾市的女大生,猪野诗织,二十一岁。案发地点在 JR 高崎线桶川站的正前方,属于上尾警察署的辖区。刺死人的男子目前在逃,警方正在追查他的下落……

花上三十分钟从四面八方蒐集到的资讯,整合起来就只有这样。总之是掌握到案件的骨干,知道是住在哪里的什幺人,在何处遭到什幺样的伤害了。行动前就能掌握 5W1H 的状况可以说是寥寥无几,能知道这些已经是万幸了。

我直接穿着身上的牛仔裤,抓起褐色外套,搭上背包,冲出家门。前往现场的交通工具,是我自己的四轮驱动车。这也是我还是报导摄影师时留下的纪念,不过在採访事件时,最重要的是尽速抵达。如果搭电车更快,就搭电车;搭飞机更快,就搭飞机,完全不考虑距离和费用。过去我曾为了抢先五分钟而风光得意,或为了落后五分钟而顿足懊恼。这起命案,最恰当的选择是车子。如果遇到塞车,就随便找个停车场丢下车子,改搭电车,如果接下来还需要车子,在现场拦计程车或租车就行了。

十八年来,我一直站在「第一线」。在脑袋思考之前,身体会自己先行动起来。我冲出家门,跳上车子,把背包扔到后车座。脑中描绘出前往桶川的路线,转动钥匙发动引擎。打开车用电视的开关,把车开出去。从冲出家门到开出车子,应该花不到五分钟。

我将手机设定为免持扩音,一边开车,一边打给樱井说明状况。

「要怎幺安排?」樱井问。

「你在现场拍摄『杂感』。如果有警方鉴识人员就拍进去。大桥在上尾署外面待机,为兇手落网的时候做準备。」

「了解。」

「现场拍完后,你也去上尾署。」

「没问题。」

彼此都很熟悉对方的行事风格了,不必详细讨论。

我任职的是摄影週刊,因此摄影师的安排是最优先事项。今天应该确保的,首先是现场的照片,再来是如果有记者会,就是警方记者会的照片,若兇手落网,当然就是落网时的照片。我请樱井拍摄现场,大桥到警署外守候,樱井拍完现场后,就可以转去拍摄记者会。报导需要的照片每次都不同,只能依照案情和规模、发展来判断。这次因为事前已经蒐集到一定程度的讯息,所以摄影师的安排也很顺利。

路况通畅,感觉是个好兆头。不过移动期间,脑袋也不能放空休息。我用眼角余光留意车用电视画面,脑中模拟抵达现场后该做的事。要做的事堆积如山。决定要採访哪些对象、请求支援、安排摄影师……

总之,已经发生的案件採访,动作最快的人就是赢家。弄错步骤将会带来致命伤。採访对象会被他社记者打搅,受访者愈来愈不愿意开口,假装不在家,或销声匿迹。甚至是宝贵的资料被其他记者抢走,相关人员串证,有时甚至还会捏造出不在场证明……。虽然不愿意想像,但这就是现实。

车用电视开始播报新闻。「十二点五十分左右,桶川站前的人行道发生一起持刀杀人命案。死者为住在上尾市的二十一岁女大学生,猪野诗织……」距离现场还有一段路程。我握着方向盘,在脑中记下「十二点五十分」这个时间。「死者猪野前往车站準备搭车去大学上课……」、「死者猪野正要停下自行车,一名男子从后方靠近,首先持刀刺入她的背部,接着刺向胸口……」播报声片断传入耳中。我将这些也全部输入脑中。虽然不管怎幺样都必须直接採访,但最好先把握该前进的方向。

目击者的证词也立刻播出来了。「我听到有人大叫:『哇!好痛!』」回答记者採访的是现场附近的店员。店员听到叫声,跑出店里,看见一名男子跑走的背影。人行道上倒着一名女子,店员说:「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幺事。」

我不停切换频道,将看似有关的资讯全部记在脑里。「警方不排除随机砍人的可能性……」听到男主播的声音,我切实地感受到果然各家媒体都倾巢而出了。但是另一方面,却也有一股怪异的感觉。

我知道为什幺媒体会争相报导这起命案。

这样说或许不好听,但杀人命案本身,日本各地每天都在上演,所以并不是每一起命案都会受到媒体大篇幅报导。

人命不可能有贵贱之分,原本不管任何人怎幺样遇害,都是重大事件,但现实上,不同的命案,世人的关注程度也不同。是因为媒体报导,所以民众关注,还是因为民众关注,媒体才大肆报导?我不知道。

不过,只要看看各家媒体对这起命案的第一波报导的标题「女大生被当街刺死」、「随机砍人?女子被刺身亡」,就可以知道媒体瞩目的要素是什幺。

关键字是「年轻女子」、「随机砍人」。

「年轻女子」不必特地说明,令我在意的是「随机砍人」。

近年来,随机砍人事件频传,甚至有报纸提到,如果说九八年可以用「毒物列岛」(译注:一九九八年,日本和歌山发生一起毒咖哩事件,祭典中的咖哩遭人掺入砒霜,造成四人死亡,多人送医。此后日本各地陆续发生在食物掺入毒药的模仿犯罪。)来形容,那幺九九年就是「连环随机砍人」。就是陆续发生了这幺多起与兇手非亲非故的一般民众惨遭杀害的事件。只要发生轰动的大案子,就会引发一连串类似的模仿案件。若是二○○○年,应该可以称为「十七岁的犯罪」吧(译注:二○○○年前后,日本连续发生多起年约十七岁的青少年所犯下的凶残犯罪,如五月的西铁巴士劫持事件等,让「十七岁」一词甚至成为该年度的流行语大奖候补。)。媒体关注的模式就是如此。

在东京池袋闹区,一名男子砍伤路人后,四处奔跑并以铁鎚殴打逃走的民众,遭到逮捕。从羽田飞往札幌的全日空班机,遭到热爱模拟飞行的男子携带刀械进入机
舱劫机,并杀害机长。

山口县下关市,一名男子开车冲进车站,挥舞菜刀追砍民众。

我本身就参与了池袋与下关两起随机砍人事件的採访。下关的事件,我三星期前才刚写过稿子。

这名三十五岁的菁英分子兇嫌十分谨慎,作案前还预先到下关站里面勘查过环境。他到租车行租下用来冲进车站的车子时,特别指定要小型车,并在车站附近购买菜刀,然后从站前圆环的出口开车冲上人行道,犯行充满计画性。

他接连撞飞女高中生,冲进车站大厅,直到验票口前才停下车来,下车后面露狰狞的笑,握着菜刀翻进验票口里面……

毫无意义的杀戮。遇害的人毫无救赎可言。如果被害人有任何过错,他们唯一的错,就是相信这个「社会」是安全的,在那一瞬间身在那个地点。

站前、随机、砍人……。桶川的命案,让人联想起这一连串事件。

但,我的思考随着车子在红灯前停了下来。这起命案是否有些不同?

随机砍人事件的受害人,大半都是跑得慢的老人或小孩。但这次的死者是年轻女子,而且只有一个。就是这一点让我觉得似乎有些不对劲。

为什幺选择年轻女子?为什幺只砍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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